呜咽声好似渐行渐远,长久黏附于身体内部的病痛也随之缓缓消散。
在确诊癌症后的半年多时间里,父母散尽家财不过是以痛苦的挣扎换来苟延残喘,预料中的结果早已让叶亭灰心丧气,与其继续抱有奢望期盼奇迹的发生,还不如接受这一刻注定会到来的死亡。
现在,终点近在咫尺,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永恒的离别,亦是解脱。
人生不是梦境,步履向前不曾停歇,无可回头无可重来,有意或无意中或多或少留下这般那般遗憾,哪怕是才活过堪堪二十几载岁月的叶亭。
“又能如何呢?一步错,步步错。”
叶亭总是这般自嘲,他想仰天长叹,可临了了呼吸都不自由。
于友情、于爱情、于亲情,这短短一辈子怎得如此多造化弄人,无可奈何。
孱弱病躯中的灵魂在弥留之际又不免得感怀过往,尤其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抉择,曾早早化作心底那平静的湖面下曾一一荡漾过波纹的顽石,此刻这些顽石又躁动起来,一一浮出水面,或记忆深刻、或选择性遗忘的画面犹如幻灯片在面前不断呈现。
大概是所谓的“跑马灯”。
年轻人仿若一个外来的观众,不见外地席地而坐,无悲无喜地观看串联起自己短暂一生的故事桥段。
当悲哀的背景音终于遥远不可闻,堪堪“安息”片刻的耳畔竟开始有新的嘈杂声渐渐靠近。
叶亭下意识地眨巴眼,想瞧一瞧自己是否到达所谓的奈何桥或者天堂。
记忆长河褪去,朦胧中逐渐清晰的视线里,没有石桥、没有云彩,唯有自己的腿,更准确地说是坐在椅子上的自己的腿。
平稳的呼吸,顺畅的吞咽,富有活力的健康的身体,久违的一切让叶亭有些恍恍惚惚。
周遭那些原本没有留意的对话此刻清晰地被听觉捕获,在脑海中翻译解析理解,转换成语言。有女生之间的八卦闲聊,有对弈五子棋的观棋指点,尽是各种各样繁杂的青春年少的男女言语。
叶亭带着无尽的疑问驱使着这副熟悉又陌生的躯体,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课桌、书籍、同学、教室,久远记忆中的画面化作现实,再度身临其中,那年那月那日少年郎本该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澄澈眼神中多了几分晦明晦暗的色彩。
究竟是我梦未来?或是未来梦我?
叶亭撑着书桌站起,踉踉跄跄走出教室,转过身背靠着护栏,仰望门口的班级标识——高三(10)班。
他也不知自己是激动或是惊讶,嘴唇止不住微颤,一段段记忆在脑海中交错闪烁,高考、大学、就业、重病,明明真实经历过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岁月好似不过刚刚的黄粱一梦。
如今复归现实后,回到起点。
赶巧有位束着马尾辫的圆脸姑娘在走入教室前,余光瞥见青年神情呆滞,于是停下脚步,顺着目光看去,没有发现特别的东西,转过身好奇地问道:“你在看啥?”
五味杂陈的思绪被熟悉的声音打断,叶亭的目光与那个可能快十年没见过的姑娘交织,心中更是波涛起伏。
“好...久不见。”
叶亭回了个一句既符合时宜,又不太合时宜的招呼。
圆脸姑娘歪着头看着面前约莫十来分钟没见面的家伙,不明所以,“很…很久吗?”
现在,或者说那个病床上的自己的过去,真好!
叶亭尴尬地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朝等待自己回应的姑娘报以温和一笑:“或许吧!”
性情单纯的姑娘没有刨根问底,“哦”了一声后,继续走入教室。
叶亭静静地看着那背影消失于视野,这才转过身,双手重叠搭在护栏,下巴随意地抵上手背,低着头,俯览这座填满高中时光的乡镇中学。
校园里稀疏的青翠树木随风微微摇摆,却不曾移动,同样稀疏的学生装束身影倒是走走停停。
在可预见的三年内,这些人会怀着各种心情一批又一批走出校门,再难回来。
有个词描述得很好——毕业。
少年心中的纠结如同阴霾笼罩在对往昔的怀念之上挥之不去,好似正在蒙试卷中选择题的答案,不做是错,做了也未必对。
大抵是真的一时半会猜不准正确答案,叶亭也不过多浪费时间,干脆走进教室坐回座位,随手清空桌面后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
“叶亭,我可以问一道题吗?”
先前在教室门口偶遇的圆脸女生转过身,悬在半空的手上正拿着一张红黑参半的试卷。
祁雪莹,是她的名字,也意味着是自己的前桌。
见没有回答,祁雪莹小心地轻声问道:“是没空吗?”
叶亭抬起头,近距离地打量那张长相普普通通的脸蛋。她的肤色是女孩子不太喜欢的偏棕色,穿着的也是学校统一的蓝白校服。
为什么就是这样一副称不上美貌的平凡模样,生了什么魔力,犹如烙印,在自己心头挥之不去?
圆脸姑娘见叶亭眼色古怪,不解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又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有无异样,并未发现任何不对劲,只得出声打破寂静,疑惑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叶亭摇了摇头,解释道:“没,我刚刚睡了一觉,大概还没回过神。”
“哦,好,那我等你有空了再问。”
祁雪莹正要转身回去,叶亭赶忙伸手阻拦道:“欸,等等,雪莹,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来着?”
祁雪莹正将卷子放回桌面,闻言愣了一下,又转回来,深深地看了一眼才一会儿没见就变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后桌,下意识要将手伸向他的额头测一测温度,又在半路不动声色地迅速收回,担忧道:“你是发烧烧糊涂了吗?”
叶亭心领神会,立马代替这位矜持的女同学把自己的手搁在额头。
手背传递而来的温度并未有炙热的触感,再加上自觉精神状态还算正常,不觉得真是自己病得不轻。
不过,这似乎也恰恰排除了那场梦是自己发烧烧糊涂臆想出来故事的可能性,他的心中更添几分将其当作对未来某个可能性的观点。
叶亭将思绪埋入肚子,挠了挠头,憨笑道:“没发烧,没发烧,只是最近天天忙着查缺补漏,太久没关注日期,所以问问你。”
“哦哦,没事就行。今天是…十月十二号周三。”祁雪莹说着,话锋一转,笑着调侃道:“你该不会也要问这节是什么课吧?”
面对算是一道本该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叶亭回想起刚刚在外头恰好看到同班的几位同学正在篮球场上顶着烈日打篮球,心中默默猜测,故作平静地答道:“体育课。”
祁雪莹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难得起了兴致,打趣道:“看来你没失忆。”
或许只有自己才清楚,不过是运气使然,恰好摸到线索得以猜对罢了。于当下而言,基本上算是失忆一半的状态。只是这种事情,如何与人言呢?叶亭心中苦笑不已。
年轻人心中一番计较,没有顺着继续讨论自己的问题下去,干脆转移话题说道:“你刚刚的卷子给我看看,虽然现在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好,但是我可以先知道一下是哪题。”
祁雪莹瞅着眼前人一副疲惫模样,终是没有回过身拿起刚刚放回桌上的卷子,摇头道:“没事儿,不是很重要,我先自己研究研究。”
“行。”
叶亭没注意到祁雪莹的关切心思,见她没有继续的求问,默默长出一口气。
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大概率也真的无力帮忙,高中备考使用的那些复杂知识和解题技巧还未拾回,自己现在是个名副其实的花架子。
想到这里,他记起“梦”中那年参与的高考分数为全省考生的分数都偏低,没忍住多嘴一句提醒,“别花费太多时间在高难的题目,你需要把更多精力放在基础题上,只要能拿到应得的基础分数,到时候就能考得很好。”
如果那是未来,如果她能在高考中得以发挥地更好,是会走向另一个路线吗?会比已知的那条路线更好吗?
话说出口,叶亭细细权衡一番轻重,又有些踌躇,会不会此举反而是成为那蝴蝶的翅膀,带动起来卷起坏结局的飓风?
祁雪莹不知道眼前之人心中的跌宕起伏,似乎是有些惊疑这句话的意味深长,好像是在给自己指导,可又与老师们一贯的叮嘱八九不离十。
她没能琢磨出更多话外言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本该十分熟悉的后桌,愈发觉得莫名其妙:“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可以当作是我胡诌的一句善意劝告。”
叶亭并未给予更多解释,不敢也不求这句暗暗泄漏天机的提示能否真的会给对方带来几分变化。
好在祁雪莹“哦”一声过后,没有继续追问,转回身去继续埋头研究题目。
复归宁静的叶亭没有立即开始制定规划,其实先前糊弄前桌的“没回过神”并非胡诌,他依旧是脑袋一片浆糊,干脆左手手肘抵在桌上,手掌托着腮帮子发呆。
近在咫尺的那道背影,春去秋来,大体是会在不知不觉中看过三年,然后就再也不见。
究其原因,是自己在那个时候一言不发造就的错过。
记忆中,那一幕犹如利刃刻在心上,鲜血淋漓。
班级里八卦秘事信手拈来的女同学——宋唯,在毕业聚会上拿起话筒后的短短几句话,便轻松把潜藏于暗流中的那些隐秘一一公之于众。
“既然我们都毕业了,那我就在这里爆料几个八卦!”
“第一个,我们都知道雪莹一直是冷若冰霜,班里男生甚至都没几个和她说过话吧!但是唯有一人,能让她发自内心地笑脸以对,大家猜猜是谁?”
“是……二号——叶亭!”
自己当时是为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沉默不语呢?
她当时究竟是作何感想?
叶亭唯独记不起原因,那一刻目光齐聚之下,似乎只是起了这个念头,便毫不犹豫地作出没有表示任何情感的不拒绝不接受的捣糨糊举动。
是故意的?
还是无意的?
虽说是后话,可他到现在依旧没有想明白。
叶亭回想着各种画面,右手食指习惯性地缓慢地敲击着桌面,喃喃自语。
……
在这位沉思者陷入思考的时候,却不知眼中那道背影早已转向正面,目光宁静温和。
她看着他,良久,好似久别的恋人在重逢后无声的凝望。
祁雪莹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如春风,“你总是准备好才行动,总有合理的理由。”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亭猛然惊醒,四目对视。
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否思虑过度,视线模糊中,仿佛眼前之人细细地打扮了一番,更显成熟,更为动人。
她还是她,又好似又不是她。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待得视线清晰,她又恢复成学生时代的简洁装束。
叶亭有种怅然若失的迷惘,问道:“你…知道未来?”
祁雪莹没有回答叶亭的疑惑,带着明媚的笑意反问道:“你决定了吗?”
叶亭不明白,更无法抉择,此时只想牢牢抓住这一救命稻草,希冀着对方能给出完美答案:“我该怎么做才对?才是最好?”
祁雪莹温柔地答道:“我笨,想不明白很多事情,没有寻到最好的结局。你向来是那么聪明,如果最后...如果最后,你所做出的决定,只能是那般结果,我也接受。”
既然能够重来一遍,叶亭只想要获得最好的结果,哪怕会被认为是贪得无厌,也无所谓。
他急切地继续追问道:“你经历的是哪个未来?错误的结局是怎样造成的?”
“无论生或死,无论遗憾或忘却,都行。”
祁雪莹依旧没有直接解惑,只是补充一句,便转过身,留下熟悉的后背。
叶亭不明白,伸手正要拍前桌的后背,却在半空中忽然止住。
祁雪莹站起身,像是逃离一般快步离开了教室。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答案?
叶亭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得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中,没有起身追上去。
一如毕业聚会上的沉默如臭石头,软弱,犹豫。
他心乱如麻,不知道祁雪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没有追上去,明这是难得的机会。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
叶亭从抽屉中胡乱翻出草稿纸放在桌面,右手持笔,拿起却未落字。
笔杆绕着大拇指不断地翻动,仿佛他摇摆不定的念头,在左右晃啊晃。
直至下课铃声响起,祁雪莹才慢步走回位置。
她满脸的水渍尚未消去,似乎刚刚捧过水胡乱洗了把脸。
一路走来,她浑然没有在意叶亭紧盯着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在座位上坐下,拿起纸巾细细擦拭。
叶亭正欲开口,满头大汗的宋唯还未踏进教室,远远瞧见他,便火急火燎地问道:“嘿,听说你刚刚体育课的时候幸运地在花坛里捡到了两片天然的叶脉书签?”
“啊”,叶亭愣了楞,好不容易才记起高三的时候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是,是的。”。
那两片天然腐败形成的叶脉书签原本自己打算塑封起来好好收藏,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淡忘了这回事,一直搁置在某本书里。
宋唯手上拿着羽毛球拍,甚至都等不及拿去教室后头放下,便大步流星地坐到自己位置,随手把球拍斜靠桌子,不等叶亭回答,一边拿着便携风扇吹凉,一边朝着叶亭问道:“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瞧瞧。”
听到宋唯的言语,与其只有一个过道隔开的祁雪莹也饶有兴趣地转过身,双手趴在靠背上静静期待着看向叶亭,似乎也想着一睹为快。
叶亭一阵头大,只好硬着头皮道:“你们等等,我找找看是夹在哪本书里了。”
时间有点久远,他其实没多少把握找到这两片确实存在的罕见树叶。
好在运气还算不错,在一阵连蒙带猜的翻书过后,叶亭很快便翻出了那本书,没想到是本完全没有印象的课外诗词图书。
叶亭没有太过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随手从书页中取出两片仅剩叶脉与少许干枯叶肉的巴掌大树叶,分别交于宋唯和祁雪莹。
在她们正仔细端详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际,叶亭却瞧见那书页里的内容。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叶亭不由得微微抬头,用细微不可察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姑娘。
那年今日,都还懵懂不知是何滋味。
今年今日,此间教室,有幸重来,花香依旧,你也依旧,我又怎能忍得再留遗憾?
叶亭取出高中时代唯一的错题本,在第一页上终于坚定落笔,却一笔一划潦草不堪。
“6.10,也是喜欢你。”
叶亭并未刻意遮掩,祁雪莹余光瞧见那句新添在错题本上的一句不似错题笔记的言语,想问却没问,默默将其留在心头。
看够了叶脉书签后,宋唯也没有打趣说什么要一片之类的话,只是赞叹了几句叶亭的好运气,便把树叶交还,跑去班级后头放置球拍,顺便加入那边早已聚在一起的八卦群体。
祁雪莹也随之准备物归原主,这次叶亭却没有接过手,微笑道:“这一片,送你。”
既然是好运气,那便一人一半。
“啊?”
祁雪莹瞪大眼睛,又看一眼手上镂空精致的树叶,不敢相信这一茬如此毫无征兆地突如其来。
她狐疑地再看一眼叶亭,那家伙竟然一副认认真真的神态,更是让她心生怪异之感,难不成今天真的脑袋出问题了?
她一边将树叶放回叶亭桌上,一边推托道:“不了,不了,这叶子很稀有,你还是好好收起来吧!”
叶亭正准备一套合理的说辞,祁雪莹却已皱起眉头,问道:“你今天真的不太好,难道不打算去医务室检查一下吗?”
那个穿越时空而来的祁雪莹似乎已经离去,只留下眼前这个沉浸在学生时代纯真中的女孩。
无论如何,她依然是她。
叶亭竭力维持着笑容,却显得格外牵强,伸手接过树叶,一边低头把叶子放回书中,一边说道:“没事,我很好,真的很好。”
祁雪莹看不到叶亭的神情变化,却没有真的就漠不关心地转回去,也没敢打扰默默趴在桌子上的叶亭。
她不知道叶亭所虑为何,也不好直截了当地询问,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常常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说,陪着他。
直至下一节课铃声响起,在叶亭缓缓抬头前,祁雪莹这才悄然离去。
叶亭心不在焉地糊弄过两节课,课间的时候时不时瞧见偷偷在打量自己的目光,每每回以不必担心的笑容,祁雪莹便撇开视线,当作没被发现。
夜深人静,叶亭睡前,依旧在想:“如今我选择弥补遗憾,你会高兴吗?”
没有发出的声音,怎么得到回应。
没有面对那个人,怎么得到答复。
……
“我们在一起吧!”
在毕业聚会过后,祁雪莹好似早已预料到叶亭的忐忑告白,没有惊讶,没有欣喜,不过是平平淡淡地点了点头,应允下来。
随后便是熬过大学异地恋四年,两人毕业后在同一座城市工作,精挑细选租了一个小窝,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好在衣食无忧,相处融洽。
叶亭深信,与遗憾相对的当下故事,要美好太多,太多。
周末悠闲,吃过不知算是早餐还是午餐的一顿饭后,叶亭正收拾着碗筷,在厨房里打扫的祁雪莹不知为何出乎意料地还没完事就匆匆走出,从背后紧紧地拥抱叶亭,把头埋入他的后背。
叶亭以为不过是情侣之间寻常的一个玩笑,也停下手上的忙活,就这么静静地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等了半响,不见下文。
“怎么了?”叶亭忍不住问道。
祁雪莹的拥抱更紧了一些,转过头侧着靠在叶亭的后背,感慨道:“又是六月十号,六年。”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晚上要不出去逛逛?”叶亭寻思着日程,正值端午,早前路过便看到有许多商家在做节日装饰,想来夜幕下灯光与灯光之间交相辉映,应该别有一番趣味,提议道:“要不我们去东街的那条巷子?”
祁雪莹没有应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你说,那年今日,如果我拦下了宋唯,你不知我心意,最后会找我吗?”
“会”,叶亭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我始终保持沉默,我会后悔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想要转过身也拥抱住祁雪莹,让她不必困扰猜疑,却发现自己被她有意阻拦住,无法动作。
叶亭也相信,多年相处下来的女友,不是那种疑心重重的性情,干脆就放弃挣脱,由着她少见的任性。
祁雪莹闭着眼,大概是想起某个悲伤的故事,以至于哀伤得长长的睫毛逐渐被泪水浸润。
“高中的时候,你看了三年背影,我也追了三年背影。”
“毕业后,能够无风无浪并肩而行至今,真好!”
本是值得庆祝的周年纪念日,有些怀念往昔岁月实属正常,可叶亭分明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怎么了?”
事出无因必有妖,此刻,他愈发想知道答案。
祁雪莹沉默许久,两行清泪无声地缓缓流下,回答得很平静:“我要出门一趟,有点不舍得。”
叶亭得到回答,本该是松下一口气,却又想起印象中,没听闻女友在今天有任何的安排。
是临时工作安排?
是有朋友来访?
叶亭很快又排除了这些常规情况,以往这些事项,都没有过这般作态,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加快了几分,担心道:“出远门吗?去哪儿?我一起去?”
“我一个人就好,你会不舍吗?”
祁雪莹没有给出答案,一反往常,像个自说自话的小姑娘。
“会”,叶亭无可奈何地回答,又问:“要去很久吗?晚上不回来吗?”
“你不用等我。”
祁雪莹终于松开手,睁开眼的瞬间泪水如决堤一般倾泻而下。
她撇过头胡乱抹了把脸,低着头随手取了手机,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叶亭茫然无措地转身,看着对方就这么从自己面前溜走,没有拉住她的手挽留,没有对视她的眼睛、没有看着她的表情问得答案。
祁雪莹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子停下脚步。
没有等来变数。
“我走了。”
祁雪莹的告别与房门关闭的声音最终一同留在屋内时,叶亭正在不自觉地发呆,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了在毕业聚会上的自己,想起了被遗忘在角落的另一个故事线。
一阵莫名的心慌。
他猛然惊醒,再次后知后觉——不舍的告别,恰是不可能再见面的永别。
叶亭不假思索地冲向房门,等不及换上外出的鞋子,直奔向电梯口。
有一部电梯已经到达一层,大概率便是祁雪莹。
他狂按“下行”按钮,等待电梯到达所处楼层,急躁的心让所需时间在此刻好似每一秒都被戴上了镣铐,前进时缓慢无比。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寻常外出,只是寻常外出。”
“可以平安归来的,可以平安归来的。”
叶亭反复安慰自己,希望一切都顺着好的结果发展,哪怕是坏事,他也希望是能过度过的难关。
终于也到达一层,跑到小区门口。
站在马路边上等待红绿灯的祁雪莹似乎是心有灵犀,转过头,朝着叶亭挥了挥手,嘴唇微动。
两人相距遥远,叶亭看不清、听不到祁雪莹究竟在说着什么。
叶亭一边大声喊着“等一下”,一边跑向祁雪莹。
红灯停,绿灯行。
祁雪莹没有等待叶亭,默默跟随着人群走上人行道。
忽然,一辆疾驰的白色轿车冲撞过来,直直撞向人行道上的人群。
一声长长的刹车声震耳欲聋,正面对上白色轿车的几人被直接撞飞腾空,落地时已是十几米远的地方。
眼前恐怖的景象让奔跑着的叶亭一个踉跄,他停下脚步,无力也不敢再向前。
自己与心上人的距离似乎越来越长,长到没有尽头,无论跑得多快,都无法到达。
自己的思维是如此迟钝,如果,如果可以早些明白祁雪莹的话中含义,就能拉住她,只要不出门,便可以避免这场灾祸。
震惊于车祸事故的路人们嘈杂声音犹如一阵阵钟鸣激荡,震在他的心口,窒息感逐渐强烈,意识逐渐模糊,叶亭终于撑不住失去意识倒地。
......
当他苏醒,睁开眼的瞬间,又有些恍惚。
深夜静谧,所见如旧,又回到高中时间。
叶亭重新闭上眼,泪水从两侧眼角滑落。既然是梦,那么他也就有勇气面对明天。
“哎呀,十一点了,醒醒,不能再睡了!”
叶亭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在一边轻轻推着自己,一边有些急切地轻声喊着。
睁开眼时,朦胧间与那个熟悉的活生生的人四目对视,温暖依旧,笑容依旧,叶亭毫不犹豫地紧紧地抱住她,生怕再次错过。
祁雪莹一头雾水,停下手中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叶亭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温热呼吸,情绪与眼泪一同决堤,沙哑道:“每一次从梦中醒来,能够再见你,再好不过如此。”
祁雪莹抬手轻轻擦去眼前人的泪水,调侃道:“哎呀,一大清早就这么伤感吗?今天可是我们恋爱六周年纪念日呢!”
“六月十号?”
叶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又记起那一幕恐怖景象,心中慌乱,下意识抱得更紧了一些。
祁雪莹试着推开叶亭,没能如意,只得劝道:“好啦好啦,说好下午我要出门去公司把任务做一下交接,晚上一起去逛街的,得起床了。”
叶亭也不管这事情是轻是重,是缓是急,今天没有任何事情比她的命更重要,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行,你不能去。”
“啊?为啥,我们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
祁雪莹不明白,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昨晚沟通计划时也没有任何异议,为何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了?
“不管怎样,今天你不能出门,我不能再犯一次错误!”叶亭再次强硬地说道。
祁雪莹看着距离不过几厘米的那双坚定的眼神,皱着眉头,伸手放在对方额头,没有感觉到炙热感。她只好问道:“没发烧?是做噩梦了?”
“噩梦?”
都是梦吗?
那个带着错过早逝的自己是梦吗?
那个回到过去,再见到她的欣喜是梦吗?
那个弥补遗憾,却见分离的短暂是梦吗?
那么,究竟哪个才是真实?
抑或都是一场场梦?
“哎呀,也就几百米的路程,大白天得,走了几年的路,有啥可担心的”,祁雪莹再度安慰道,“噩梦罢了,没事的,没事的。”
叶亭依旧惊魂未定,不敢轻易放手。
他不敢赌,如果这就是现实,如果噩梦成真,那么将如何原谅自己?
祁雪莹无可奈何,只好先缓缓对方的情绪,提议道:“那,要不我们先起床?出不出门另说,先吃饭吧!”
叶亭嗯了一声,松开手,不再阻拦。
只要不去那条马路,应该就不会遇上那辆失控的轿车,想来就能安稳躲过事故了吧?
他的心中默默盘算着。
待得一脸苦相地吃过午饭,叶亭心中悬着的那颗巨石依旧没有落地。
祁雪莹没有从男友的脸上看到眉头舒展,尽管偶尔几句闲话能惹来三分笑意,很快就又恢复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眼见没办法,她只好忐忑地拨通同事电话,连声致歉,好说歹说把工作任务交接拖到明天。
完成这一茬既定之事的调整,祁雪莹长出一口气,虽然明天大概率是要加班到深夜才能回来,但是现在好歹算是迎合了男友的执拗想法。
说不理解,自然是肯定的。
只是想来一向淡然处事的男友今日会是这般谨慎,应该是有他的理由。
既然如此,那便顺遂其心意,求个心安,也好。
想到这里,祁雪莹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好了几分,收拾好碗筷后,哼着时下热门歌曲的曲调从厨房走出,拍了拍呆坐椅子上的叶亭肩头,问道:“下午我不出门了,那晚上我们还出去逛街吗?”
是否过了下午,便安全了?
换个角度,真就把女友困在这里一天,是否有些草木皆兵?
叶亭不敢下定论,亦不敢回答。
得到一阵沉默,祁雪莹并不觉得意外,干脆坐在对面,换了个问题消磨当下沉闷的氛围,“你说,你梦到的那个噩梦里,如果我等下出门,是会怎样?”
叶亭并不愿意去回想那个瞬间,无论是否梦境,天人永隔的感受实在是过于痛苦。
只是眼前人还好好得,他也就有几分将其当做虚假的勇气。
“会死”,叶亭语气低沉,只说了两字。
“哦,原来如此。”
祁雪莹手肘抵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笑脸盈盈地看着男友。
恋爱中的女生,对爱惜自己的男生所做的保护,总是能发自内心地感受到心满意足。
那年毕业聚会,宋唯从旁边起身发言前,曾悄悄与自己争论过。
宋唯说,“叶亭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明明有个人如此明显地爱慕,却不知福。如果此时不明说,定然是一场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悲剧。”
自己倒是觉得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在意对方是否同样喜欢自己。
当然,如果也喜欢,那是真的幸运之至。
何况,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家伙,他的心中该是多么的波澜壮阔,又隐藏了多少未知的秘密,等待着自己去慢慢探索。
想着想着,祁雪莹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热恋的时光。
她饶有心致地问道:“反正今天我哪也去不了,要不,你说说那场梦给我这个当事人听听?”
叶亭显然是被她的奇怪建议吓了一跳,抬起头,与她对视,久久才回过神来。
祁雪莹眨巴眨巴眼睛,故作质疑道:“说嘛,总不能是你闲着无聊,咋咋呼呼吓我吧!”
叶亭无可奈何,只好把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
等到一口气说完,趁着祁雪莹还没有回味过来,他低头含泪叹息道:“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早一些明白,拉住你,一切都将好好的。”
祁雪莹默不作声,站起来走到叶亭身后,俯下身双臂沿着叶亭肩头垂下,与其脸贴着脸,嗔怪道:“你是真傻啊!明明是那个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仍旧在意你,犯了犹豫。你又有什么错?”
叶亭摇头,依旧在自我埋怨:“不,如果我能阻止你出门,就像今天这样,就不会出事了!”
“我想到几个月前我们也曾认认真真讨论过生和死,你说因为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无法改变,所以你不怕死。”
或许是被故事里自己的死所触动,祁雪莹今天陆续回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一时感慨万千,“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别为我难过。”
“可是……”
叶亭才刚开口,桌上手机短信提醒的震动声响起,两人的目光都齐聚上面,不约而同地暂时止住话题。
祁雪莹伸手拿起手机,瞧了一眼,说道:“哦,快递到了,我们去拿一下吧!”
“什么快递?”叶亭转头问道。
“神秘礼物,嘿嘿,我专门为今天买的!”祁雪莹眯着眼睛笑嘻嘻得也不说,故意吊着胃口。
若是以往,自己自然是随便下楼取快递。今天不同寻常,祁雪莹并不确定男友是否会允许自己出门,哪怕没出小区。只好又问一句:“我们去拿快递?”
小区内人车分流,况且快递驿站就在居住的大楼对面,叶亭思来想去,觉得理应没有什么安全隐患,于是起身应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电梯到达一层,叶亭牵着祁雪莹的手缓缓走出电梯,朝着不过几十米路程快递驿站走去。
一路上,祁雪莹想着让男友猜一猜快递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叶亭虽自知不是这类游戏的料子,却也识趣,便尽力顺着祁雪莹给的提示进行猜测。
当然,都没有猜对。
不过,祁雪莹也没有就此揭晓谜底,只是说等到回去后打开快递盒便知真相。
入夏时,东南省份多台风,偶尔的大风不足为奇。
一阵不值得惊讶的大风吹动,叶亭耳边响起沉闷的撞击声,几滴温热溅射侧脸,轻轻牵着的那双手忽然柔弱无力地往下坠落。
他僵着身体,难以置信地低头,上一刻还有说有笑的祁雪莹已然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鲜血从她那扎起的乌黑头发中渐渐流淌渗出。
叶亭大脑一片空白,欲哭无泪,欲言无声。
强烈的窒息感再度袭来,他无力地跪倒在地,视线逐渐模糊。
......
等到他大口喘着粗气,睁眼的瞬间,猛地坐起身,却看到眼中画面与先前如出一辙。
深夜静谧,所见如旧,又回到高中时间。
叶亭痛苦之余又觉得有些荒诞,夜长梦多,竟是在重复那糟糕透顶的一天。
躺下前,他摇头喃喃道:“如果再次回到那天,大概说什么也不出门了!”
说完,他又自嘲地笑了。
既然她也说,已知必死才犹豫,那么是否出门又有何区别?
也不知是再次入梦,抑或是终于梦醒,叶亭再度近距离地看到那张睡容安详的圆脸。
这一次,他没有紧紧拥抱,没有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总觉得怎样都看不够。
不知过去多久,姑娘缓缓睁开朦胧的双眼,朝他微微一笑:“你醒了?”
叶亭轻轻地嗯了一声,抬手拨开她散乱在脸上的发丝。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祁雪莹凝望着眼前人,柔柔地问道。
叶亭心中了然,苦笑道:“大抵是六月十号。”
祁雪莹眼神晦暗,面容却平静:“嗯,这一天,到了。”
叶亭明白,面前的她不是上次未曾经历过死亡的天真女孩,而是与第一次接触的那个独自离开面对结局的女子一样,早已在亲临数次无果后接受命运的捉弄。
叶亭当然知晓无可奈何的绝望,只是心中仍旧留有一丝倔强,提议道:“今天不出门,我们待在这里吧!”
祁雪莹嗯了一声,没有发问,没有拒绝,平静地如同六年前答应做对方的女友。
此刻恰恰是这份泰然自若,让叶亭心如刀割。
他干脆坐起身靠在床头,祁雪莹也跟着一同坐起,靠近几分,依偎在男友的怀中。
“不出门,是不是也救不了你?”
叶亭终归是问了一个不希望知道答案的问题。
祁雪莹默默点头,并不隐瞒。
或许只有她自己明白,需要经历多少次死亡,才能换来这份坦然。
叶亭搂着女友,或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有此福分,也不多奢求什么,长叹一声,道:“那天站在路口,你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祁雪莹声音微弱,好在距离近在咫尺,算是可以听闻:“希望能再见你。”
叶亭摇头道:“再见我,就会来到这一天,是吧?”
祁雪莹没有回答。
“我想,与其不断地告别,不如一次就好。”
祁雪莹依旧没有回应。
“既然你能原谅我的自私,自然也能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吧?”
叶亭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又何必再见留恋。”
祁雪莹在叶亭的怀抱中安静得仿佛进入了回笼觉,睡梦中的她是那么柔弱,以至于必须用双手紧紧搂住,才不至于滑落。
一阵沉默过后,叶亭的嘴角轻轻上扬,笑容中并没有丝毫喜悦,心中的释然却抵不过泪水流淌,无声无息的寂静竟是如此哀伤。
……
来到教室早读前,叶亭取出错题本,不知不觉间,笔握得很紧,下笔重得沙沙作响,与屋外风吹树叶婆娑声相应。
叶亭的心,好像那落下的叶,被无情地一点一点地剔除血肉,留下脉络,少了很多,又还在支撑着。
终于,昨日写下的一行字被涂抹得看不出原有字迹,下方又新添四字——“沉默如金。”
祁雪莹正好刚到座位,瞧不真切究竟昨日那句话被改成什么,但从后桌那副看自己的眼神变化中,依然是猜测出了一二。
一天的课程下来,叶亭平静如常,摆着若非必要懒得搭理一切的姿态。
老师们自然是喜欢他这般沉下心来搞学习的态度,同窗们也早早习惯了这家伙的性子,见怪不怪。
夕阳西下黄昏时分,班级内饥肠辘辘的人们早已溜去吃饭,唯独留下叶亭与祁雪莹因排到值日而默默打扫卫生。
“你已经做了决定,是吧!”祁雪莹冷不伶仃问道。
再见非学生时代的她,叶亭已然不再惊讶,只是“嗯”了一声,继续默默清扫着地板灰尘。
祁雪莹停下手中动作,远远凝望那瘦弱孤独的人影。
她曾见过无数次的他,也曾与他共度无数的酸甜苦辣,却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落寞,没了生气。
“如果未能称心,不如换个选择。”
闻言,叶亭亦止住忙活,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可望不可及的她,仰头哀叹:“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如果始终是高中,没有死亡与遗憾,大概才是最美好的故事。
可惜没有如果。
那便走向最初的结局,重得平静。
祁雪莹微笑着摇头:“我们是幸运的,拥有选择的权力,可以选择幸福,也可以选择遗憾。”
幸福吗?
遗憾吗?
叶亭强忍着想要歇斯底里怒斥上天不公的戾气,摇头道:“我们又如此不幸,无法摆脱痛苦的命运,无法逃离死亡,无法解开心结。”
痛苦吧。
纠结吧。
一阵沉默。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泪水竟如此苦涩。
叶亭垂下头,仿佛失去所有气力,嘴唇微动却无声:“再见,或许不如不见。”
……
六月十号,没什么特殊的日子。
午休时分,祁雪莹如往常工作般与住院部的同事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正吃着,一位住院部的护士忍不住叹息一声,“早上有个小伙子,好像和雪莹你同岁,肺癌晚期,确诊一年,可惜没扛过去。”
旁边一名护士啧啧摇头:“年纪轻轻,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英年早逝啊!”
住院部,特别是重症监护室的区域,病人没能熬过去鬼门关实在是习以为常。同为护士,祁雪莹在门诊部倒显得没那么常见生离死别,所以同事们偶尔也会说上几句新闻与她分享,聊以感慨。
祁雪莹本不在意,可下午上班时不知为何愈发魂不守舍,总忍不住想起这个不知姓名,不知容貌的同龄人。
趁着恰好要去住院部一趟的时机,她特意找到中午的同事,没想到得知了一个令她始料未及的名字——叶亭。
祁雪莹呆在原地,不曾想过上个月突然在微信上联系自己的那个老同学,今天竟然与世长辞。
他说,“今天闲逛迷了路,迷迷糊糊就到贵地门口,只好登门拜访。”
他说,“你总是感谢我高中时教你解题,可我觉得,你也帮我良多,不亏不欠。”
他还说,“高中时,我视自己为空气,如风过境,不愿留痕。当时宋唯提及,实在是不知如何作答,霎时间想到错题本上手书四字‘沉默如金’,于是只好照做。”
那短暂的数日,两人断断续续闲谈了几句,不少,也不多。与寻常久别重逢后的老友一般,说说过去,寒暄感怀。
最后,他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答:“马马虎虎,挺好。”
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祁雪莹本以为不过是老同学忽然想起的几分热络,却不曾想过竟是一场告别。
毕业聚会齐声喊过的“再见”,最后只剩“再也不得见”。
不知为何,自己悲从中来,已然泪流满面。